伊拉克战场上的华裔“锅盖头” 

　　2005年，陈果降落美国。4个月后，他进入乔治亚州的步兵学校。两年后，作为一名美军士兵，他被空投到伊拉克战场。那时，他23岁，刚加入美国籍。

　　夜深时，睡在中东的沙漠里，吹着从“地狱”刮来的风，这个年轻人的心思就又飘回到中国，回想起小时的同学，那些同龄人如今多半都找不到工作。想着想着他就有了点优越感，但紧随其后的是长时间莫名的孤独……

　　为什么来到这里？为谁而战？

　　每想到此，他都忍不住想做个逃兵，他甚至保留了一本中国护照，也细心地筹划过路线——取道达喀尔，脚底抹油跑回中国，躲在王府井或者西单的大街上，踟蹰于究竟是吃麦当劳还是吃肯德基，做些中国的年轻人该做的事。

　　以上只存在于这个年轻人的日记中。

　　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陈果还在伊拉克的现实中，多半又是美军炸弹专家在引爆可疑炸弹。夜空中旋即划开一道光亮的口子，他在日记中写到，看上去像玫瑰在夜空中绽放。

　　那一天，正是这个华裔年轻人初赴伊拉克战场的日子。

　　美国梦

　　陈果随家人移民到夏威夷。这里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美国梦”开始的地方。陈果懒散了4个月，既没有在中餐馆里端盘子，也没有在旅游区摆地摊。他不想只是混口饭，他想干点别人干不了的事。

　　直到后来在大街上看到美军的征兵广告。

　　陈果走进美军征兵办。那是一间美国军队职业推销所。一屋子军官全拿他当亲人，小心伺候着，生怕他反悔。军官们还给他送了好多陆军小礼物。有个美女军官，每天车接车送，带他了解项目。

　　美女军官向陈果推销参军的种种好处：3万到4万美元的基本年薪，一步跨入中产；每年4500美元的培训基金；退役后读大学，直接读到博士都不用掏钱；只要顺利参军，就一次性给予4万美元参军奖金。

　　她还算了另一笔账，当兵只有1/4的几率会碰上战争；即使碰上战争，仍有一半的几率不是战斗人员；即使是战斗人员又碰上了战争，那上战场的几率也仅有一半；即使上了战场，也只有1/4的受伤几率；即使受了伤，也只有1/4的死亡几率；即使真的死了……后面的话美女军官没说，但陈果心里清楚，即使真的死了，家人这辈子的生活也就不愁了。

　　“一不留神，我加入了敌军。”这个年轻人早就铁了心要当兵。看见那些充满阳刚诱惑的征兵广告，他觉得梦想正朝自己走来，紧随其后的梦想竟是美国的三任国务卿：牙买加裔的鲍威尔、捷克斯洛伐克裔的奥尔布赖特和赖斯。美国将来的国务卿为什么就不能是一个来自中国的新移民呢？

　　2003年3月，小布什发动第二次伊拉克战争。不断有美国大兵被空投到伊拉克，不断有人死去。就在这时，一个黄种“锅盖头”出现在美军“销售”眼前。那是2005年5月。

　　“锅盖头”

　　人们对于天堂所有不切合实际的想象，都是来自地狱打出的欺骗广告。在加入美军后，陈果逐渐体会到了这一点。

　　那些桀骜不驯的脑袋被剃成整齐划一的锅盖头，然后就是魔鬼训练营。在乔治亚州的一所步兵学校，陈果度过了最难捱的4个月。训练比他在电影里看到的要恐怖得多。在他们那批新兵里，自杀了两个，逃跑了6个。

　　也有令人开心的事情，陈果不断发现，那些美国孩子比他想象中要笨许多。

　　黑人青年的万能借口就是：我是个黑人。陈果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少数中的少数。他迅速地在军队环境中适应下来。

　　从步兵学校毕业，陈果被调派到华盛顿州的美军基地，待了8个月。生活平静。他在华盛顿州拿到驾照，有了第一辆车。

　　2006年6月，陈果的部队被调派去德国的美军基地。生活依旧。陈果还可以和当地的中国留学生一起吃火锅、打麻将。

　　这段时间，在伊拉克阵亡的美军越来越多。这一年的12月30日，萨达姆被公开处决，单单那个月，美军就有111名大兵阵亡，是进入伊拉克两年来阵亡人数最多的一个月。小布什觉得有必要向伊拉克增兵，陈果不幸成为那些少数上战场的“1/4”。

　　东征记

　　2007年8月，陈果的部队接到参加伊战的通知。

　　2003年3月，美军入侵伊拉克，陈果还是一个北京的高三学生，和同学在天坛玩，母亲打电话说，美国人空袭了伊拉克。他觉得自己百分之百是个局外人。他记得当时有一个人物最牛，那就是伊拉克新闻官萨哈夫，当着全世界人的面，一个人在战斗，愣是说美军还在千里之外。

　　4年后，他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踏上那个国度。在那里，陈果将迎来15个月的服役期；在那里，他的工资会比在德国驻军时每月高1000美元左右。

　　到伊拉克的第二天，陈果发现脚开始裂口子，全身起痱子，皮肤起泡溃烂。一切才刚刚开始，“锅盖头”们就已经商量着逃跑。最要命的是，他们发现，除了巡逻，在沙漠里排解无聊和寂寞的办法竟然少得可怜。骂小布什、骂共和党、讨论逃跑的方法、讨论彼此认识的女孩子、睡觉；醒来后继续骂布什、骂共和党、读家信、玩电动、睡觉……

　　当这场战争居然砸在他的头上。他也开始关心政治了。陈果对朋友说，2008年大选，谁投希拉里，我就给他5美元。

　　撤兵的日子遥遥无期，源源不断的是一批批新面孔，多数看上去只是高中毕业的孩子。阵亡的兄弟们已经突破4000，这些倒霉的1/4的1/4的1/4……

　　一个来自迈阿密的“锅盖头”对陈果说，他们那里去年参军来伊拉克的士兵，一共死了9个，但去年迈阿密因谋杀案便死了338人。因此结论很明确，待在军队里比走在迈阿密的街头安全。这个结论是一个征兵推销员给那个“锅盖头”算的账，于是他相信了。

　　到伊拉克的第10天，陈果接到第一个任务，去一个逊尼派住宅区巡逻。那里的情况还算不错，人们家里都有电。一大帮伊拉克小孩跟在他们后面跑，然后就有花花绿绿的美国糖果从这些大兵口袋里洒向孩子们。那一刻，陈果感觉自己很像日本皇军……

　　1/4

　　陈果决定在Blog上记录下以后的日子。他把自己在伊拉克的日记贴在My Space的博客上，名字就叫斯特瑞克，一种装甲车的名字。

　　这个华裔年轻人迅速地在虚拟世界蹿红，短短数月，点击量已过60万。国内的粉丝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抱着以身相许想法的女人向他示爱，另一种是，抱着同样以身相许心态的男人，向他询问怎么移民美国，并且加入美国军队。没有几个人动真格地去关心那场战争。

　　在伊拉克，还是不断地有战友死去。陈果开始试着用北京人的调侃去安慰自己和他们。

　　2007年10月5日，有两位兄弟阵亡。在日记里，他给阵亡的人留言：下辈子别那么操劳了，投胎到中国去，当个公司小职员也比这强……

　　11月29日，一个外号叫“小母狗”的大兵疯了，哭着喊着要往连长、排长的帐篷里扔手雷，结果被送回了德国基地。陈果说，“小母狗”绝对没疯。这是他的伎俩……

　　感恩节时，陈果终于盼到了休假，18天。让他有了一段从地狱到天堂的升降机之旅。那一刻，他真的想买一张回中国的机票，自此蜗居北京远离那场战争。但算了一笔账后，旋即改变了主意——他已经与陆军签了3年的“卖身契”，如果选择逃跑，前两年半的苦就算白吃了。

　　后来，又一个大兵在巴格达萨达姆皇宫的厕所里，举枪自尽了……

　　“锅盖头”的生活就是这么简单重复着。他们都不记得这是第几个了。新闻上说，2007年，美军逃跑了4700人，自杀了44人。但是“锅盖头”们却掰着指头说，这是第100个了。

　　2007年圣诞节前，让“锅盖头”们最不爽的消息传来，国会又拨了700亿美元用于美国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的军事行动。在这笔钱花完或者民主党上台之前，大兵们是看不到撤军的希望了。

　　2008年1月，为了清剿残余的基地分子，美军展开了代号为“铁幕丰收”的军事行动。大约有2.4万名美军和5万伊拉克军人参与其中，陈果不幸又成为其中的1/4。

　　那天晚上，他更新了一次Blog，给母亲留下一份家信。后来他就再也没有出现在Blog里。第二天，他的母亲在Blog里留言说，陈果去参加美军的军事行动了，音信全无，生死未卜。

　　第3天，有新闻说，在美军的军事行动中，有6名驻伊美军士兵死于复仇炸弹，另有4人受伤。这是数月来美军在伊拉克伤亡最大的一次。

　　陈果的Blog里，网友们留言不断，女生重复着求爱，男生重复着艳羡。谁都不愿把那些不幸的“1/4”和这个孤独的华人联系在一起。（◎摘自《中国新闻周刊》◎作者/孙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