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青年流行“换一种活法”
■29岁的Swing现在有两重身份:
■白天,她出没高档写字楼,有一份好的收入,一个体面的白领身份;到了夜晚,她摇身一变成了咖啡馆的女招待,拿8元/小时的工资,帮人倒咖啡、挤橙汁、做三明治、打扫卫生……
■别人不可思议,她却觉得乐在其中,因为“晚上最多身累,白天却是心累”。
■24岁的Bledo也在前一阵子出了小名,这个在银行上班的年轻人在某个周末实施了一次“地铁卖唱乞讨计划”,在40分钟的时间里,他坐在地铁口唱歌,仅收到一位老奶奶的1元硬币,最后,演出照片被朋友手机拍下传上网,引起争议。
■Swing和Bledo都是这个城市里最最普通的白领,他俩在做同一件“转换角色”的游戏。看起来十分有趣。
夜晚 从白领变成服务生之后……
“我的人生就是这样了么?”
晚上6点15分,Swing戴着一顶漂亮的绒线帽,从人民广场的一幢高级写字楼里出来。穿过马路,坐上公交,Swing不是回家,也不是外出Happy,这天是星期四,从写字楼下班后,她要开始晚上的第二份工作———去襄阳公园附近的一家小咖啡馆当服务生。
夜幕渐渐降临的上海很迷人,Swing在霓虹灯下穿梭,与其说她是在赶路,倒不如说她在散步。
白天8小时的office工作总是让人身心疲惫。Swing在一家外企的客服部门上班,白天要对付客户,应付老板,有很多电话要接,很多Email要回……对这份工作,Swing谈不上讨厌也没有觉得特别喜欢,它给她一份好的收入,一个体面的身份。只是,就像这样,当一个个夜幕降临的时候,就会有一些看起来无关紧要的问题在Swing脑中浮现,比如:我的人生就是这样了么?
于是2年前,Swing作了一个让周围所有人都很惊讶的决定,她决定利用晚上的时间去咖啡馆做一名服务生,每个小时的工资为人民币8元。
“我能做一个很好的服务生”
2年间,已经不知是第几次踏入这家小小的咖啡馆了。Swing去洗手间换上了统一的工作服,然后站到吧台后开始了自己的工作,内容包括:制作咖啡,挤橙汁,做三明治,替客人点单,收拾桌面,洗刷餐具,打扫店面卫生。
咖啡馆不大,墙上挂着Swing外出旅行时拍回来的照片,有一些老客人进门会向Swing友好地打声招呼,Swing通常只是笑笑,她从来不主动搭讪客人。
现在,Swing的咖啡已经做得很好了。
刚开始打工时,她经常把各种口味的奶昔搞在一起;分不清胡萝卜雪梨汁和胡萝卜苹果汁;会常常忘记客人点了什么单,还有几次,晚上结账时发现自己收错了钱。现在,她能把面包烤得金黄,能打出丰富的奶泡,还能在做好的latte上用焦糖画一个美丽的图案。
Swing说,当她一门心思做一个服务生的时候,即便身体很累,但精神上却特别放松。
“不像白天工作时,你总会发现有很多不可控制的因素,可是在这里,我很清楚,没有什么不可控制的事情了,我能做一个很好的服务生。”
“能坚持2年,我也没想到”
Swing很享受她的“服务生角色”。
咖啡店里每天有有各色各样的人进出,Swing习惯站在吧台后做一个安静的看客。她听别人聊天,看别人没了恋人、找了恋人或者换了恋人。就在她的眼皮底下,“你会知道今天这个人寂寞了,所以想找人聊天,那个人今天带了不一样的女孩过来。”
也会遇到一些挑剔的客人,态度傲慢,要求苛刻,以为自己可以对服务生颐指气使,这个时候,Swing会在心里偷笑:“你以为你自己比服务生更高档么?”
她在服务生里年龄最大,资历最老,在这里一兼职就是2整年,这件事,就连她的老板阿朱也觉得不可思议:“Swing在这里坚持了2年,有时候我也很好奇。”
阿朱说,3年里,像Swing一样,不为赚钱专到他咖啡馆里来兼职体验生活的年轻人不下十来个,“出于各种各样的个人原因,他们想找另外一种生活,多点不一样的体验,但大都也就图个一时新鲜,很快也就走了。”
和阿朱一样不理解的还有咖啡店里那些从五湖四海来上海打工的服务生。他们很多人并不知道Swing的真实身份,不知道她干哪行,哪里人,有没有谈恋爱,“我看她拍的照片,还以为她是搞摄影的。”那天正好当班的服务生说。还有一位常客老外,记者问她,觉得Swing怎么样?老外说,看得出来,她的气质要比其他人都好。
Swing笑了,她似乎对此很满足。
Swing的“服务生日记”(选摘)
2005-02-02 今天拿到了1月份的工资,虽然很少,但内心激动还是溢于言表。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第一次觉得“劳动很光荣”。
2005-02-16 今天第一次碰到我的搭班,于是问那女孩做了多久,她说比我早一个月。我连忙跟老张投诉,为什么我看她已经会做很多东西了,而你都不教我?老张说:我捉摸着你做不了多久的,所以没教。我愤愤不平,谁跟你说的!我怎么就做不长了?!
2005-02-23 老张今天问我,你来做全职吧?我诧异,我有工作的好。他继续问,那你一个月工资有多少?我搪塞地说,嗯,还没涨工资呢。他不依不饶地继续问,没涨是多少?我只好大概地说了一个数,他大惊失色,原来你比我赚得还多!然后又说,那你还来打什么工!又赚不了钱。我做了个鬼脸说,我没打算靠这个赚钱。
2005-03-02 今天做姜茶的时候,左手食指不小心被电炉烫到了,痛得我立时扬手在空中乱甩。Actually我有会在打工时受伤的心理准备,但没想到是被烫到。
公司年度的工资涨幅基本确定,不但没有达到我曾经提出的要求,居然比去年的涨幅还要低,领导给我打了电话,在电话中对我说非常sorry,希望我不要因此而在外面找新的工作,我听了大笑,然后很真诚地对她说我没有。
没想到回到店里,这边也开始发工资了。整个2月份我共计工作66个小时,Geoffrey按着计算器说,这个月给你加工资,虽然加的也真的只是一点点,但加薪幅度竟然比公司里的还要高,大喜。
2005-03-14 尽管穿了球鞋,一天下来脚底还是发疼,腰也有点直不起来。但我跟我自己说,不管多累,一定要挺直腰板。
我不想让爸妈知道我早上顶着一块面包一直到晚上5点半才去吃晚饭;不想让他们知道我腰疼得有点弯不下去;不想让他们知道因为洗太多东西我的手已经开始龟裂;更不想让他们知道回家的路上我又开始头痛。总之,每次回家我都尽量保持笑容,我只想让他们知道,这一切,是我自己想要的。
昨天老张见我一脸疲倦状还问,累吧?体验生活好玩吧?我淡淡一笑说,呵呵,好玩。
2005-11-23 到昨天为止,我已经在店里打工整整十个月。
店里的出勤簿已经换了新的。老的出勤簿里,密密麻麻记录着很多曾经在店里工作过的人。一起共事过的战友们大多已经离去了,于是,我突然成了在店里兼职时间最长的员工。
2006-01-04 陈升说,我是一个骄傲的歌手。我觉得,我是一个骄傲的服务生。
今天来了几个客人,看不顺眼,以此为话题展开讨论,老张说,我们不应该在背后讨论客人。我说,凭什么不能讨论?我们是服务生就不能说了?我们可是骄傲的服务生。老张问,何解?我说,身为下贱,心比天高。
当然,我知道我做得还很不够。之前我就怀疑,自己是否会是个好服务生,事实证明,我的确是个自尊心很强的服务员。我至今仍然很少跟客人聊天,因为我觉得没有义务陪你聊天。更因为,太多客人找人消遣总是暂时的,等到有别人坐到他身边,他的眼里就再也没有你了。他需要你的时候对你好像对待朋友,不需要你了,你就被打回原形。你只是一个服务员,永远休想和他们平起平坐。所以我宁可不发一语地冷眼旁观,都要好过被呼来唤去。我是服务员,不是工具,更不是一个给你培养高人一等感觉的对象,如果你想从服务员身上找到居高临下的感觉,请去隔壁。
白领下班地铁卖唱 40分钟讨到1元钱
Bledo 对我来说,那是一次角色体验
《申》:你觉得自己是个怎么样的人,和别人不一样么?
Bledo:在公司里我很听话,朋友很多,有的一起打球,有的半夜陪去外滩兜风,有的可以谈谈工作和感情,和他们都相处得很好,我是个脾气很好的人。但有时,心里会萌生出一些怪异的想法,比如计划穿得破破烂烂到淮海路讨饭,然后让我的老婆、朋友都穿得很富贵,在旁说:“哎呀,这个人好可怜,喏,给你100块钱。”
《申》:喜欢自己白领的身份么?
Bledo:我比较理想的生活是从周一到周五工作,周末洗洗衣服,然后泡杯茶听音乐,或者和朋友玩。可是这种生活很平淡,所以有时我觉得应该再加点配料。地铁卖唱就是配料,偶尔尝试不至于让平淡的生活变乏味。
《申》:你想在这种角色体验中得到了什么?
Bledo:不亲自坐在那里,你永远无法知道处在那种形态下人的感觉。印象比较深的是当时有个男的,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奇怪、惊讶、鄙视、不屑。还有一个人,想起来很感动。他从我身边路过时,我正在唱《让我欢喜让我忧》,他听到后也开始唱了,直到他走进地铁站后还在唱。那一刻我有种共鸣,即使他没有给我钱,也足够了。
当然还有那唯一给过我钱的奶奶。当时正唱到“月亮代表……”,她就给了我1元钱,我激动得连忙向站在一旁的朋友做了个“V”,才把“我的心”唱完。我把那1元钱十分小心地收到风衣口袋里。
《申》:这次“体验”对你有影响么?
Bledo:有天一个记者告诉我,全国已经有51家媒体有这件事的报道了。我的工作环境比较Open,同事看到报纸就笑笑,觉得我比较有意思。前两天我参加了小学同学聚会,连一些从法国、英国回来的同学都知道了。第一个媒体电话采访我时,我还很高兴,也不是虚荣,就是觉得比较有意思。
《申》:会不会有下一次?
Bledo:有,而且应该是正式的。我还有一个partner,他会伴奏。想象一下我正式卖唱的情景吧:我和partner各坐一把吧椅,穿现在这件风衣,面前放一顶帽子,用来装钱。一想到那时会有更多人来看我,我就觉得很满足。
《申》:你是不是个喜欢被关注的人?
Bledo:希望在想被关注的时候被关注。卖唱这件事,我在论坛上发帖,是小范围地希望被关注。我不想被整个社会来关注。朋友来听我唱歌,就足够了。当然,那次卖唱我还想被路人关注,即便是看我一眼。但如果把对方当成小丑,而不是放在尊重的角度,这种关注我不喜欢。
《申》:你觉得自己的内心受到压抑么?
Bledo:你觉得呢?有时会有。因为我是一个想法比较多的人。我喜欢看村上春树的小说,有些忧郁,我觉得他的一些思想与气质和我比较接近。周末的时候,我喜欢一个人在阳台上喝咖啡,点支雪茄,放点Jazz,安静地看阳光照在阳台上。我始终觉得我的人生不完整,但很完美。
Swing 就想看一看自己有没有勇气
《申》:你觉得自己是个怎么样的人,和别人不一样么?
Swing:别人眼里,我比较酷,其实我只是不喜欢在陌生人面前高谈阔论。
《申》:有没有想过“如果可以不当一个白领”?
Swing:必须得有个正当职业养家糊口啊,否则去咖啡馆拿8元/小时的工资怎么可能有现在这样的心态,一定会整天为生计发愁了。
《申》:你想在这种“角色体验”中得到什么?
Swing:自信吧。我一直是个想法多过于行动的人,这次去当服务生就是一次对自己的一次考验,就想看看我到底有没有这个决心。我给自己的要求是,想做就要去做,不要光想,结果发现我真的能做到,并且做得还不错。当然,还有其他收获,自从去了咖啡店,我认识了很多新朋友,甚至还有陌生人在看了我的blog之后会跑来我的店看我。
《申》:会不会继续下去?
Swing:有时候自己也很佩服自己,居然就这样坚持了2年。我想如果生活还没有改变,应该还会这样吧。
《申》:你是不是个喜欢被关注的人?
Swing:人总是希望被关注的吧,不过我还好吧,没有刻意要去让别人关注我。
《申》:你觉得自己的内心受到压抑么?
Swing:不觉得,只是觉得从前的生活,实在太枯燥了。
“角色转换”情结给人生另一个出口
严正伟 上海时空心理咨询事务所首席心理咨询师
早在二三十年前,西方社会就出现过类似的“角色转换现象”,当时部分有钱人热衷冒险活动,其中一个加拿大人甚至乘坐私家直升飞机到原始森林,在那里靠猎杀动物为生,想通过这种刺激的方式来缓解现实生活中的各种压力。
目前,我国正处于GDP高速增长阶段,这个阶段必然给人们带来巨大的压力。尤其是白领,职场、生活、情感、家庭等方方面面的问题困扰着他们,所以,各种宣泄压力的方式出现就不奇怪。
各种“转换角色”的方式,不论是“地铁卖唱”还是“咖啡馆当服务生”,这类行为背后是一种渴望被关注的表达,他们通过这样的方式缓解了自己的压力,而且也不会伤害到周围的人。其实,生活中很多人都会想象自己变成另外一种角色,但多数人只是随便想想,极少有人会去实施,这里牵涉到个人内心动力,敢于实施的人一定是动力已经聚积到一定程度了。
其实对前来咨询的“高压白领”,我通常的建议是“参加公益活动”。因为压力有时源于自我的价值没有被得到充分肯定。公益慈善活动能使个人在帮助别人的过程中体验到自我价值,一旦“超我”强大后,对某些压力自然就不在意了。这是一种值得倡导的良性泄压方式,也是社会今后发展的趋势。
时下流行的集中“角色转换”方式
“归隐自然式”
■《天龙八部》里乔峰对阿珠说,报仇后就和她去关外放马。在西部,很多白领正在实践这样一种自我放逐的办法。不少人旅行到了一个自己喜欢的地方便决定辞去工作,在那里开酒吧、饭店、甚至住在村子里的小学留下支教,牧羊放牛,过简单的生活。
“时尚流行式”
■投一笔钱,开一家小店,体验一把当小老板的快乐也是时下流行的“转换”方法。很多人不为赚钱,纯属爱好。
“另类别致式”
■卖唱、讨饭、捡垃圾之类不登大雅之堂的生活,如今也成为体验另类人生的一种途径。
新闻背景
1月13日,月收入4000以上、在陆家嘴外资银行上班的年轻白领Bledo在黄陂南路地铁站实施了“地铁卖唱乞讨计划”,在40分钟的时间里,他唱了多首歌曲,包括《天天》,《大约在冬季》、《让我欢喜让我忧》等。最后,仅有一位老奶奶给了他1元硬币,那也是当晚他唯一乞讨到的1元钱。Bledo的演出过程后被朋友用手机拍下后上传上网,社会对此反应不一。
和Bledo几番接洽,他形容自己最多的一个词是“爱玩”。这个在外企上班的Bledo喜欢金庸、三毛和村上春树,初中时看到三毛写从小有捡垃圾的理想,对他影响很大。于是在成为白领后多年后的那个夜晚,Bledo在地铁站实践了自己在地铁卖唱的梦想。
风波平息后,记者找到他,试图打开他真实的内心世界。(◎文 /记者陈海燕 实习生彭晓玲 ◎摄影 /记者崔益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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